2012年9月21日 星期五

【新聞轉載】二十年磨一劍 《變羊記》左世強釀製驚悚寓言

節錄自 新新聞1333期/導演會客室/作者林靖傑

二十年磨一劍 《變羊記》左世強釀製驚悚寓言

假如拍第一部電影的導演叫新銳導演,那左世強無疑是個新銳導演,但事實上,左世強投身電影創作,從退伍後算起,也已經超過二十年。若以一般職業的標準來看,二十年不僅已經很資深,甚至也到了快退休的年資了。但這是電影,它可以讓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,磨到青蔥頭髮轉眼成灰,對決快四分之一個世紀,才終於有機會出第一招。

電影宣傳語言寫著「跟鬼作對,你敢不敢?」、「《變羊記》9月7日靈異登場」。電影談鬼,上映檔期又故意選在農曆鬼月,這部電影擺出了與鬼相搏,孤注一擲的氣魄。這孤注一擲,是積蓄了二十年的能量一次火山爆發,還是苦等出手二十年,不得不的背水一戰?不管哪一種,都讓人對左世強這個江湖中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充滿好奇。

其實,我與左世強相識亦超過二十年,他是輔大大傳系影傳組大我一屆的學長,大學時他便以善於編寫故事,風格詭異獨樹一幟著稱。二十年過去了,我仍覺得他是台灣電影圈少見的始終專注於編寫故事,並且很會說故事的創作者。武俠小說中我們不乏看到這樣的江湖奇人:畢生閉門修練獨門武功,不為人知,或被禁錮於死牢沒有死去,反而日積月累出獨門秘技,一旦那渺茫的時機終於出現,出山涉足江湖,這才讓人們驚見,原來竟有如此人物!

這篇對談中,左世強與張玉青夫婦,一個導演一個製片,簡稱左與張。



林:《變羊記》是一個類型片嗎?

左:它很難歸類,因為它混雜幾個類型。

林:有哪些類型?

左:有靈異、奇幻、也有驚悚。

林:假如一定得要有個比較聚焦的說法,你會說它更接近哪一種類型?

左:應該算靈異驚悚。

林:在創作這部電影的時候,你有試圖將你的創作跟觀眾之間的距離拉近嗎?

左:也許是有。廖桑(廖慶松)來剪接的時候,他是很身體的方式來剪,只要過不去的就會睡著,他就會設法把它剪成讓他不睡著這樣子。

林:廖桑曾經幫我修《最遙遠的距離》。他算是個老先覺了,見山是山,見山不是山,現在他見山又是山。所以他不用理論,他回歸直觀。然後「我的身體、我的感官在告訴我…這個片子它無趣了…睡著了」。他現在是用這個在感受一部電影。

左:能夠修煉到這樣子,也滿好的!

林:所以廖桑來幫你們修的時候有睡著嗎?

左:他後來就是…就是要修到不睡著。

林:第一次有睡著嗎?

左:欸…某幾個段落,我發現他有點…

張:只要他碰到瓶頸他就睡著了。他有興趣的是鬼故事。他覺得人鬼對話,這以前在國片裡頭很少被琢磨,他說要是這個觀點被演繹出來,整個片子都這個觀點,那這個片子就很屌。他喜歡的是這個部分。

林:在這部片子裡面,我們會看到大量的羊在講人話?

左:沒有到大量,我還是有考慮整個製作成本,但是有的那幾場戲都很精采。

林:我覺得你很大膽就是,你把你男主角設定成盆景達人。盆景是個很冷門的藝術,只有一些玩家才會對它興沖沖,一般人沒有太大的感覺。會不會覺得這樣設定有點冒險?

左:盆景是一個冷門的東西,可是我寫它的方式,還是蠻戲劇性的。

林:冷門有時候反而對觀眾來說是奇特?

左:對!至少沒出現過。

林:你在剪接的時候我有去看,當一盆一盆很奇特的盆景畫面被呈現出來,當男主角黃河在修盆景或者在凝視盆景,你會被吸引,因為有些盆景可能都上千年,那個張牙舞爪的方式,各不相同,這個視覺不斷的累積之後,我反而看到一種鬼氣森森的感覺瀰漫開來。

左:主要植物也真的很特別啦!植物就靜靜地在那邊,你也沒有辦法想像它在想什麼。

林:《變羊記》你一開始想到的情境是什麼?

左:是兄妹遇鬼的那個狀態。很多驚悚片或者恐怖片,它常常有一個無形的力量,它常常會有象徵意義在。
我曾經看過一個最早的那個《禁入墳場》,它是一個B級片,黑白的。它一開始是一群人不知道為什麼去到墳場,就遇到殭屍對抗,所有人都死了,最後活下來的是一個黑人,他一直對抗到最後,終於天亮了,殭屍最後都被他打垮了,然後外面終於知道他們被殭屍圍困,就來救他們,但是外面來的一群人,看到那個活的黑人,就完全不猶豫的把他打死,然後就突然剪了一段當時種族歧視的影片,就是白人在欺壓黑人。它前面那種殭屍,那種無形的力量,變成一個有政治意涵的無形的力量。

林:扣連到現實,就成為一個象徵。

左:對!另外一層意涵,很像寓言。

林:現在都沒有這麼猛的片了。

左:原本以為只是一個商業片,結果變成一個非常有政治企圖的片子。
我也想到帕索里尼,他拍過一部叫做《真理》,就是一家富有的人,然後有個年輕男子住到他家,家裡每個人都瘋狂的喜歡他,最後他離開的時候,每個人都受不了,連續有人就自殺、有人就發瘋。

林:所以那個年輕人是象徵,「當真理來到你家的時候,事實上你們是會崩潰的」。

左:其實它也是有這種象徵意義在。

林:帕索里尼真的蠻厲害的。

左:我蠻喜歡他的。

林:來談談你的電影經歷吧…李安有本書叫《十年一覺電影夢》,我們來談一下你的「二十年一覺電影夢」。你這樣,一下子二十年就過去了,講一下這個歷程好了。

左:也不知道要怎麼講…。

林:一開始是怎麼進入電影環境的?

左:學生時代會看到一些好的電影,其實很多歐洲片啊,都滿喜歡的。當然你會希望自己也有這樣的能耐拍出一個特別的東西。
退伍之後就幾個朋友,同學或學弟,成立一個工作室叫「潛行」,每個禮拜聚會一二次,基本上是隨便聊天,然後喝喝酒、抽菸、揮霍一下這樣子。

林:有哪些人?

左:有你啊、陳義雄、林文智、廖永松,主要是這幾個,後來還有劉信宏,王興泉、劉懷拙。

林:後期還有李志薔加入。

左:還有一個中影的攝影師吳永裕。

林:取名叫「潛行」好像是從塔科夫斯基的「潛行者」來的,我記得你很喜歡那部片。不知道後來為什麼從「潛行者」變成「潛行蟑螂」?

左:因為劉信宏他有一個攝影工作室叫慾望蜻蜓,他就說那叫潛行蟑螂,後來好像蟑螂還是拿掉了。

林:蟑螂有一種打不死的精神,但是後來覺得既然我們要拍電影,要面向廣大的觀眾,應該蟑螂兩個字上不了檯面。但那時候大家才二十五歲左右,那時候的精神就是打不死的蟑螂。

左:當時應該都覺得我們最後會拍片,就是比較年輕的時候,這個想法根深蒂固在你的心理。

林:那段期間有實質的幫助嗎?

左:應該是潛在的幫助,很多東西的源頭好像都可以追溯到那裡,很多點子是從那時候出現的。

林:那個時候,我們都接不到任何案子,所以有大把的時間,在一種很專注的創作狀態,大家互相交流激盪,創作密度蠻高的。

左:有一個非常棒的好處是,很多人都自己悶在家裡寫,思維很難跳出來,但是當你跟另外幾個人一起去討論的時候,常會思考,「原來這個人想法讓這個點子可以朝這個方向發展…」,會讓你不那麼封閉。
我在找《變羊記》的資金的時候,遇到一件事情讓我嚇一跳,當然也蠻感動的,就是那時候我去投一個縣市的補助金,面談的評審之ㄧ有曾西霸,在做結論的時候,他突然講了一段話,他說他很相信世代交替這件事情,他的老師馬森曾經看過我寫的《公務員發天威》(和林文智、陳義雄合寫),說台灣有人可以把喜劇寫這麼好,一定要支持他,所以他才特別記得我這個名字。

林:這已經十幾年後了。

左:對!我嚇一跳!居然會有人把這個本子再講出來,而且是馬森。

林:這麼芭樂的片名《公務員發天威》,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本子?

左:他確實是一個喜劇。那個時候我們都還蠻喜歡周星馳式的喜劇,當然我覺得周星馳有時候太過了,太放了,但我覺得如果把它收斂一點,其實有些想法非常好,所以我們朝著這樣的想法去寫一個喜劇,一個台灣黑道介入政治的故事。

林:主角是小小公務員。

左:對!那時候有一部好萊塢片《威龍闖天關》,所以我們就也取一個極端通俗的片名,就叫《公務員發天威》。

林:這二十年來的潛沈,你遇到最困頓的情況是什麼?有沒有覺得走不下去的時候?

左:有!就是結婚以後,現實面的壓力越來越大。

林:幾年前結婚?

左:二OO二吧。

林:十年前,三十六歲的時候。
媒體喜歡講李安當過六年家庭主夫,相較於李安其實你當了更久…

左:蠻久的,因為後來結婚之後我不知道,也許是台灣電影更不景氣還是怎樣,就是接到的案子愈來愈少。

張:不是愈來愈少,是根本沒有!

左:對,根本沒有。她在中天的時候,還把我拉去上班,大概半年多。

張:那是他唯一的工作。

左:十年中唯一的工作。

林:做什麼?

左:她在負責一個《中天書房》的節目,我等於也是做編導啦,拍跟去盯剪這樣。
除此之外就沒有了。所以後來我有一度想不要拍電影。不要去想電影這個事情。有兩年到三年的生活型態變得,每天接送我老婆上班,整理家裡,偶爾自己寫東西。

林:妳怎麼可以忍受妳老公十年中,只做半年唯一的工作?

張:我也想不通這一點耶,我一定是瘋了還是怎樣(笑)。

林:一般人都會說,嗯,因為他是一個創作者,我支持他。

左:可能是因為相愛啦(笑)。(張補充:訪問前兩人“意見不同“,左此話應是試圖緩解氛圍用)

張:我也不知道…真的。

左:欸,那段時間,很多時候一整天我發現我沒講什麼話,可能都是她上班前後我跟她講話,除此之外沒有跟其他任何人講過話。也覺得蠻有趣的,居然自己也可以忍受。

張:我中間也有段日子快受不了了,我跟他講說你可不可以隨便去找一點什麼事情做?因為有時候我們一直在外面社會化,他一整天就在那邊跟他講的一樣,都不跟人家講話。我有時候就會擔心他把自己逼瘋你知道嗎?

林:妳本來在三立電視數位內容事業部當總監,卻好好的總監不做,來搞一個獨立製片…妳最大的感觸是什麼?

張:頭殼壞去了啦!

林:妳為什麼要做這樣的抉擇呢?

張:沒有人可以幫他啊。

林:難道不可能用一個繼續當總監的角色去幫他嗎?

張:不可能。

林:為什麼?

張:因為看太多啦!你也知道在台灣拍電影,是要用全部的身家、性命下去賭。誰可以用這種精神下去陪你玩?尤其當妳可以這樣,妳有這個能力的時候,妳都不幫他,那妳要幫誰?而且我太清楚左世強了。

林:所以我常常說…台灣這個拍片環境啊,好像夫妻檔或情侶檔…。

左:比較容易成功!你說過這個事情。

林:因為誰要陪你這樣子,不計代價的熬下去?

張:誰都可以隨時抽身丟下你就走。

林:對啊!

張:這是最傷的,對拍電影來講是最恐怖的事情。

林:然後…你一個導演再厲害,你不可能一個人從廢墟上建立起一座大廈。

張:尤其是他第一部片。

林:今天要首映了,心情如何?

左:五味雜陳。早上有想到經過這兩年籌備、拍片、剪接...。其實這部片後製,比我預料中辛苦很多,沒有想到會這麼耗心力。有一段時間蠻痛苦的,因為我看太多遍了,幾乎沒有人幫我做這事,所有看片、粗剪都是我在弄,就很累。
記得有一次在這狀態下,去找南哥(蔡振南)。他有演一個角色,他很講義氣,沒有跟我們講酬勞就來拍,事後我們還是要給,就去拜訪他。那時候聊天,我差點哭出來。他講很多鼓勵的話,因為他的經歷就是把人生當賭博在過的,他講到他出第一首歌,當時也沒人看好,他就為了那首歌,自己開唱片公司,把他原來的工廠全部賣掉,找了那時還不是很有名的沈文程來唱《心事誰人知》,結果沒想到大賣。他講這個,是鼓勵我說,既然拍片拍攝是最困難的,你都已經照你原本的意思把它拍完了,接下來還有什麼困難的,就照你的意思做就對了。但是我當時陷入一個狀態是,我知道我拍得不錯,但我不知道後製這一塊我能不能弄好……,所以那時候講得眼眶都紅了,張玉青看我眼眶紅了,就說「你怎麼了?」,她沒講還好,一講眼淚就掉下來了。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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